听着这话，石坪四周变得安静无比。
众人明白，那必然是鬼面红衣当初在皇石陵里观碑一年，确认再留在这里是浪费生命，却如很多人一样不舍离去，于是他也尝试着想要走捷径，然而最终他只是在这道线前站了一夜，晨光起时，便转身离开。
天书陵外，燕邱云望向槐树下的那个男人，那个男人沉默不语。
关忆北沉默片刻，明白了卫仲灵将身为守陵人为什么要对自己这句话：“原来前辈您知道我是谁。”
亭下的盔甲依然纹丝不动，那道沧桑的声音从阴影里传出：“我当然知道你是谁，数十年前，大陆修行界开始迎来最近的一场野花盛开，鬼面红衣、十里长亭关忆北、杯中月梁栖……你们三人的资质最好，最有前途，与魔族对抗的希望本就在你们身上……你在皇石陵里看石碑看了十年，我便看你看了十年，你真的不错，今夜既然破了心障，为何不离开，却偏要来一试歧路？”
“不，我的心障就在眼前，只是看到，并未破去，至于歧路，未必不是正道。”关忆北的目光掠过凉亭，再次落在皇石陵上。
卫仲的声音安静片刻后再次响起：“鬼面红衣是聪明人，你既然以他为目标，至少也要表现出相同的智慧。”
“不错，我这辈子就想超过他，现在看来，至少在这件事情上，他不如我。”关忆北道。
卫仲淡然道：“他不如你蠢？”
关忆北想了想，道：“他不如我笨。”
卫仲沉默片刻，道：“有理。”
皇石陵外的树林里，鬼面红衣的手落在身前的槐树上，依然沉默。
“一百多年来，你是第一个闯神道的人。”皇石陵南的凉亭里，卫仲继续道。
关忆北道：“我比较笨。”
蠢和笨这两个字的意思似乎相同，其实有很大的区别。
“笨人可能有福报。”
卫仲道：“我这个守陵人，本身就是皇石陵里的一部分，胜了我，你便可以上神道。”
关忆北神情平静，揖手为礼。
这就是皇石陵的规矩，也是应有之义，能够胜过大陆第一灵将，必然是十方天华这种层级的强者，这种大人物要看神界石碑，难道还要依足火灵国的规矩？只是罗浩总觉得，卫仲这名话是对坪外这些少年的。
关忆北看了眼脚下，石坪在那里结束，神道在那里开始，黑的尽头便是圣洁的白。
然后他抬膝。
凉亭下，卫仲依然没有抬头，容颜尽在盔甲阴影之中，声音也变得冷漠起来：“关忆北，虽然你活着对人类来更有意义，但我是守陵人，守的便是皇石陵的规矩，所以我不会留手，你也可以尽情出手，不要有任何犹豫。”
十载长梦醒来，要去陵顶见一眼真实，关忆北哪里会犹豫，就像是没有听到这句话般，向前踏出一步。这一步，他走的很寻常，脚落在地面上，很随意，没有什么声音。
凉亭前的声音，依然是水声，西面山崖里的瀑布落石声，以及坪上浅渠里的清水叮咚。
关忆北的脚，越过了那道线。夜色笼罩下的皇石陵，忽然变得明亮了些。
深夜时分，灯火微渺，能够把整座皇石陵照亮的光源，只可能来自天空，来自那些繁星。
罗浩抬头望去，只见夜空里的繁星无比灿烂，下意识里眯了眯眼睛。事实上，满天星辰并没有真的变亮，就算有，肉眼也不可能分辨出来，这纯粹是一种感觉，或者是魂识的感知。
石坪旁的人们都有感应，却没有谁比罗浩的感应更清晰，因为没有谁比他的魂识更宁静厚远。
关忆北打开了星域，向前踏出一步，去见真实，他体内的命星有所感应，骤然明亮，关忆北……究竟修到了什么境界？
罗浩想着在听雨楼中静思时看到的那片星空，生出震撼的感觉。明亮的星光，将皇石陵的山野变成了银色的世界。
关忆北站在凉亭前，先前在庭院里束起的发，不知何时重新披散，那些污垢竟似瞬间被星光洗去，长发飘柔，那几络银白的发丝格外醒目。
他站在神道与石坪之间，身体留在原地，明明没有向凉亭走去……但已经向凉亭走去！
神道上清晰地出现了一个脚印！神道由白石铺成，那脚印是湿的，自然无比清楚。关忆北踏水而来，他的鞋自然是湿的。
看着这幕画面，罗浩睁大双眼，狼也也愣在原地，很少有人见到这种真正强者之间的战斗，无法理解，不知如何解释这些脚印，相对而言，苏伯陵和罗浩则要显得平静些。
湿漉的脚印在神道地面不停出现，便像是个隐形的人正在行走，关忆北静静地看着凉亭下。没有用多长时间，脚印已经向凉亭方向延伸了十余丈。
锃的一声厉响！凉亭下，夜风乍起。
卫仲依然低着头，未曾拔剑，然而身畔鞘中的剑，却已然跃跃欲试，离鞘半寸。只是半寸，却已似完全出鞘。
数道灰尘，从剑鞘的边缘处迸发而出，弥漫在凉亭间。
随着这些剑尘的弥漫，一道极为强大的气息，从凉亭间生出，横亘于神道之上。
这道气息，依然如铁，依然有血，肃严方正，如一道古旧的、染着无数军士血迹的城墙。没有人能看到这堵城墙，但所有人都知道，城墙就在这里，就在神道之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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